水的十种形态



“大抵是三年未见了。”我划着手摇船的桨推开了西湖的水面,船向着湖中心缓缓驶去,“记得上次一块儿在西湖划船坐的还是摇橹船。”

“摇橹船的师傅,桨大,一划推出去好几米,快得很。”邵老师答腔。

“很怀念疫情前那段在湖面上看宝石山和断桥的时间。”


西湖症候群

近日的杭州,返春寒,天色微灰,空气中夹杂着冬日的寒冷,但西湖边热闹依旧,总给人一种游客兴旺,永恒繁华之感。童年时候,有坐过几次船,去过西湖三岛,要说多久远,那时候的杭州可能还是一座小城。

“我前段时候在想一件事情,巴黎症候群,你听说过没?就是一些日本人怀着对巴黎的憧憬去往巴黎,可是他们一落地见到真实的巴黎的时候,犹如晴天霹雳,真实的巴黎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创伤。”我谈起第一个话题,“每每听到游客来杭州,见西湖,总觉得西湖差点意思,或者说名不副实。”

“游客是这样的,仅仅是来访而已,要说西湖景区,当然不单单是指龙翔桥、六公园那块,更多的是整个西湖,包括西湖里面,西湖群山。”邵老师开始讲述他对西湖的深刻研究,然后他继续调侃,“倒不如说,西湖也有西湖的症候群。文化传播造成的观看滤镜无不影响着人们对于真实的西湖的观看。”

“理所当然地认为西湖之美,跃然纸上,或游荡于文字间,但其真实之美,需亲临,才能感受其中。”我若有所思,“意象总是对应着意象,而不应该通过另外的媒介获得转译去传递。而这些转译的媒介,弄不巧可能是对西湖的一层文化滤镜。”

“滤镜是指你仅仅见到了西湖美好的一面,而当你深入其中,亲临观看,你会见到西湖的全貌,而这些全貌会让你的期待落空,这可能就是为什么游客会大失所望。”邵老师搭腔。

“游客会大失所望是真实的,但是西湖的美也是真实的,她的美不仅仅是因为这些滤镜,更是在滤镜去掉之后,她所展现的真实的那一面,残缺与灵动,这就是为什么即使昆明湖能仿造西湖,但成不了西湖,所幸的是,昆明湖成就了她自身的美。世界上没有一种美是标准的,或者是一致的。”

“这大抵也是为什么痴迷于西湖的人会执迷于西湖本身的原因,无论四季还是日夜。”



人民的西湖

“我最近在看一本书,叫《人民的西湖》。写的是解放后的西湖,从1950年代的疏浚工程,一直到1965年的迁坟运动,有很多你想不到的事情,比如权力去定义风景。自古以来,西湖亦是达官显贵的向往之地,比起江南水乡的飞入寻常百姓家,而西湖更象征了在江南这片地区的富贵权势。比如说,1980年代,有些特权阶级在阮公墩上建私人饭店接待贵客,彰显权力,又或是西湖许多没有对外开放的地方,也都有一种威权之气。”邵老师一旦讲起他研究的民俗历史,像是在开一个播客,我只要轻轻把收音机的旋钮调整对应的频率,他就能一直讲。

“那这书名叫《人民的西湖》,也是颇具讽刺意味。”我继续问,“你从哪儿搞的书?”

“是港中大出版的一本书,我搞的电子版。”

“怪不得!”我惊叹道:“也就是说那场迁坟运动其实涉及了很多西湖边的坟墓安置问题吗?”

“是的。西湖从前是杭州城门外的一块地方,当时很多杭州的墓地都建在西湖旁边,群山里面,你知道馒头山那边吗?那可是块大坟场!”

“怪不得,那边有驻扎军队!”我恍然大悟。军队、学校,作为阳气最旺盛的场所,往往会被用来镇压阴气较重的地方。

“是这个道理,所以你现在见到的苏小小,或者岳飞的墓,其实早在那个时候已经被搬迁走了。你知道西泠吧?西泠其实原本不叫西泠,而是叫西陵,孤山是一片坟场。当然还有一个地方叫东陵,文字的表意就告诉了这块地方原本是陵。”邵老师对西湖周边的景简直是如数家珍。

“那为什么要搬迁呢?”我问道。

“与鬼为邻,说起来是一种文化大扫除,但实际上是对于历史问题的定性行为。当时的中国的发展徘徊在,是完全摒弃过去的历史,创造一个新社会,还是与历史和平共存的一个议题之间。”

“你会想说什么吗?”我好奇邵老师对此有何见解。

“世界诞生之初就有了风景,然后才有了人、以及人的语言。”

“然后呢”

“然后有些人沉默了,并不是说想沉默,而是有人代替他们把话给讲完了,或者讲成了别的话。”



城门的裂痕

每当进入西湖的幻境,我似乎忘却了这座在不断新陈代谢的城市——杭州。自古以来,杭州与西湖共生,三座城门外的西湖,三座城门内的杭州城,钱塘门、涌金门以及清波门。早在一百多年前,杭州就因为城市的扩建,拆除了所有的城门,这大概象征着西湖与杭州城的连接。从长亭外、古道边的送别,到如今热闹非凡的景区形象,似乎西湖不再属于杭州城的外部景观,与新的杭州城一同融入到城市的发展中。

“我其实在想一个问题,现在的城市发展,似乎为了可以保留西湖的特点,而让杭州城本身的历史淡化了。”

“城市一直是一个变动的状态。甚至变化程度比西湖的水波还夸张。”

“妙喻!”我惊叹道,“杭州城的考古比西湖更难,因为西湖的治理与杭州城的改建,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吧。”

“对,其实杭州城里的明清的建筑没多少了。”

“这样一说,我感受到,杭州和西湖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你说的没错,我之前了解行政规划的时候,了解到西湖其实由西湖风景区管理,而不是上城区或者西湖区,和它们都没有关系。”

“古时候,西湖虽有名,但与临安城齐名,而如今,为了西湖的申遗,杭州城似乎是西湖的副城,此乃有一所幻城藏于西湖之中。”我突然想到,“这让我想到卡尔维诺笔下的城市了!”

“这是个怎么样的城市呢?”

“记忆中不断回望的西湖城,如今不断在开拓新的历史的杭州城,西湖的历史得以保留,而作为代价,杭州城几乎被现代化的城市景观吞没,就像我们穷尽一生去找杭州城里面的历史遗迹,却看到处处的废墟,处处的改造,兴起的楼房压过天边,钱塘江不再是天堑,钱塘滩涂成了杭州新的城市名片。而你拿着古地图,甚至能在西湖里面找到那些从来没有被现代电子地图收录进入的古迹,残骸。”我说道这儿,忍不住打了个颤,这种割裂感和无奈的叹息让我不自觉地打起了精神“你越是回忆过往的城市景象,那些无法停留的记忆,便越被你缓缓说出的仅有的语言所慢慢吞噬。这种割裂感,并不是一种终极的思乡之情,而是一种即使我生活在这里,但我也无能为力的感觉。杭州城的城墙拆除了,但始终没有让杭州城和西湖合二为一,它们更像是两个平行世界。”



死者

“江南地区曾经河道众多,但因为城市的发展,很多河道都被填埋了,我老家绍兴,有不少河被填埋了,修建成了路。” 邵老师突然说起他的家乡绍兴,尽管他说过很多关于绍兴的事情,但我每次都非常好奇他会讲出什么新的感悟。

“从前,在江南的某个地方,有那么一座城市。城内有两个湖,一南一北,绮丽无比,澄澈清润,居民靠水吃水,与水和谐共存。

直到有一天,一位外地商人来到这里,说我有办法让你们过上幸福的生活,让你们拥有享用不尽的美食、财富以及美丽的梦。

只见他牵出了一匹会喘着热气的铁马,不吃草,也不饮水,却日夜奔走,从不休歇。

起初,当地人不信,觉得他是个骗子。但很快,那些敢于尝鲜的人富了起来。河道两旁的小巷变得拥挤不堪,那些慢悠悠的乌篷船,似乎在马蹄声中渐渐难以转身。

有人提议:要修一条大路,让这匹马能跑地更快些。

路要从哪里来呢?他们望着那些环绕在城市中的河道。于是有人说,赶紧把咱们这么多河道填埋了吧,修成宽大的马路,不然我们就跟不上发展了。有人迟疑过,说那些河道里流淌着的是祖先的血液。

最终他们决定填埋城市南部的一些河道,让城市的交通得到缓解。时光流逝,直到有一年的夏天,南面的湖淤泥堵塞,腐臭弥漫。居民们望着新建起来的城市说,这湖也许不再适合存在了。

因为历史过去的太过匆忙,直到现在,没有人能确切知道这个湖的具体遗址在哪,只好在大概的位置立了一块碑,以表纪念。

但也有人说,月亮底下,在原本那块碑的地方,他们看到过那个湖。”

“那这么说来,这个湖现在还在吗?”

“我也不知道。我只记得有一天午后,天空下起了小雨,我激动地跑出家门口,想去看雨点打落在河面上的样子,只见道路上的积水泛起了薄薄的光。”



小瀛洲

“好像现在的大游船都只去小瀛洲了。”我看到西湖上面的游船航线方向,“看样子大家都去看三潭印月了。那我们那还能登湖心亭吗?”

“能,我看见上面有人了。”邵老师马上接上来,“按照道理可能阮公墩不行,湖心亭有码头还能靠岸的,但可能只能允许手划船了。” 相比较游客络绎不绝的小瀛洲,湖心亭人迹罕至,因为现在的大船永远不会靠近那两座岛,就像有人故意绕过一样。

“我记得2013年的时候,晚上九点多,行驶在湖中的大游船不小心撞掉了三潭印月的一个小石塔,算是当年西湖的一个大新闻,有意思的是,就在当晚,西湖管理处的人员赶在天亮前把这个塔打捞出水,恢复原貌,那个驾驶员还被吊销了从业许可证。”邵老师紧接着说,“据说是因为大游船要避开小游船,不小心撞掉了这座石塔。”

“但晚上的西湖湖面确实一片漆黑…”我答道,“说到底,可能还是因为去那边的人太多了。”

“我不记得湖心亭和阮公墩什么时候关闭的,但这个航线对于小瀛洲来说,确实有些拥堵。”邵老师分析道,“要不是连夜修复,我们差点见证了二潭映月,说不定这个比三潭印月更有名呢。”

“小瀛洲就像是人间的西湖。”我调侃道,“可能因为岛很大,所以沉降的风险小…”

“倒不如说,西湖可以没有湖心亭、没有阮公墩,但不能没有三潭印月。”邵老师开玩笑地打断我说,“毕竟是印在人民币背后的景点,西湖的招牌,相比于其他二位,可谓无人不知。”

“三潭印月的形象早已和杭州这座城市牢牢绑定了!你看杭州电视台的标志,不就是那座石塔么?我记得小时候一到小瀛洲,也是疯狂去找三潭印月,以至于它太有名,我一开始都不知道小瀛洲这个名字,后来找到才发现,也就是三个墩儿。”我笑道,“游客来看西湖,就想来瞧瞧这三个墩儿,我倒是想知道游客到底喜不喜欢这三个墩儿呀!不过,你别说如果不是三潭印月的需要晚上看,倒也闹不出这种笑话!”

“只能说小瀛洲承载了太多接待游客的重任了呀!”邵老师一边摇桨一边朝小瀛洲的方向看去,一艘艘大客船将一批批来往西湖观光的游客送到小瀛洲,不知道船上的驾驶员会不会厌倦这一成不变的工作,甚至让人怀疑这是否是每日循环的一场西湖梦。

“小瀛洲,她确实是很像人间的地方。” 

“我们这次手摇船旅途可没功夫划去人间哟。”



湖心亭

说着说着,小船离湖心亭越来越近了。

“其实我没上去过湖心亭。”邵老师向湖心亭的方向看去,“我在文献上看到,它的牌坊石料最初取自宝石山,为赭红的火山岩。后来修复时,用了玉皇山的石头,青灰色的。”

距离湖心亭越来越近了。此时的湖心亭不再对大型游船开放,访客只能自己划船前往。现在的湖心亭上,只余管理员二人,十元门票,少有人往。究其原因应是岛屿土质松软,亦受多年游客前往游览,有下降之趋势,遂限制登岛。

“虫二。”登岛后,见此石碑,亦记不清初次为何时。虫二者, “風月無邊”也。此二字可追溯到清乾隆年间,一说为乾隆下江南,夜游湖心亭,良辰美景,难以寻觅。不提风月,是觉无边,题字虫二,高雅出俗。

西湖三座仙山,瀛洲、蓬莱、方丈,湖心亭便是其中之一,名为蓬莱,古来即为超越尘世的精神宝地。

远远望去,湖水在微弱的阳光下,波光粼粼。有人说,西湖的水是浓的,墨绿的,像一块墨绿的翡翠。它的结构,高低,线条与形状在波动中不断发生着变化,凝视久了,会掉入到一种玄妙的冥想之中,会怀疑她是通往某个幻境的入口。

“癸亥年,有一青年失意,登吴山。穿于密林,得庙一所,形制不明,供奉不明,幽光映壁,符咒数纸,缥缈间如有神谕,青年见之,心神获净,数度往返,视心之所,为明镜之心幻化而成。归而语人,皆笑其妄。未几,复往,庙宇消失,循迹求之,数寻不获,黯然而返。是夜月明星稀,行至北山路平湖秋月,忽觉心中有神谕飘动,若水下有引,遂赴湖中。欲求旧庙于水底焉。”

“世传西湖之底,隐有密道,通吴山深处。其庙本非尘世所有,唯见于水面与烟雨之间,若隐若现,疑真似幻。涉湖入幽,得抵仙境,庙宇复现,涤尘世之垢,归纯真之性。”

“这人最终复得庙宇了吗?”我问了一声。

“亦真亦假。”

“那张岱是真的去了湖心亭了吗?”

“张岱的内心就像是天、云、山、水一样纯净。”



阮公墩

告别湖心亭,心未死,欲上阮公墩,遂划船前往,时登岛,一安保现身,告知阮公墩已关闭许久,谢绝登岛。

“你看着商店不是有吗?”邵老师一个歪眼神,错将一小竹屋视作商店。

“岛都关闭很久了,哪来的商店!”安保讥讽道。

遂只能绕岛一周,视为已经到过阮公墩了。只见岛内花团锦簇,林木秀丽,时而鸟鸣潺潺,时而流水熙熙,岛内如一座江南园林,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是个隐居的好地方!只可惜这样的地方,已经谢绝接客。

当船只经过管理所食堂对出来的岸边时,见保安进去吃饭,我便突然大声说道:“饭好吃伐?” 邵老师亦接腔:“这饭得半夜吃。”

此刻,人民的西湖又浮现出脑海。为什么没有人去修理这两座岛呢?为什么要把它们封闭起来?

“其实应该在见到保安的时候说,同志,你见我们领导上岸了吗?”

“是的呀,应该说,同志,你知道今年是1984年吗?领导去开会了。”

“他这不得吓个半死?”我调侃道,“应该得半夜来才是!”

“半夜问他吃不吃夜宵吗?”邵老师补充道。

“说我们领导回来了,要去阮公墩吃夜宵,他刚从监狱里出来,不认得路,只能靠我们带路。”

无论,这两座岛,是真实存在于西湖之中,还是在书本之上,都会永恒存在。只是西湖边的开发和繁荣的商业,掩盖了她原本更多的色彩。相比于被忘记,被忽略总是令人难受的,所以那座雷峰塔没有被忘记,而是大多数人忽略了它早已倒塌的事实,人们在它的废墟上建立了一座新的塔,它可能再也不是那座压着白娘子的雷峰塔,但是大家不会介意,因为雷峰塔只是被忘记了,但是新的雷峰塔从来没有被忽略过,而雷峰塔也没有说什么,也许它永远不会说。

“你会愤恨有一天保俶塔也不见了吗?”

“哈哈哈,那就让烧死我的大火也烧毁了保俶塔吧!”



湖心

自阮公墩返程的路上,再度见到了湖心亭,她的背面。与前面不同的是,从背面看去,湖心亭的背景是杭州城。

张岱从湖心亭回来的时候,面对的大概是杭州城,远远望去,钱塘门、涌金门和清波门俱在,他会从哪个入口进城呢?也许他并没有看到,大雪三日的杭州城,白茫茫的一片,人鸟声俱绝,何况又是晚上,视野变得模糊,更像是无声无象的世界。

“按照古代交通的速度,其实出城门外,已经是一次稍有距离的远行了。”邵老师突然讲到。

“说来也奇怪,这就像是杭州城特意建在西湖的边缘一样。”我自言自语道。

“你能见到山的轮廓,但有趣的是,在你的脑海中概括不了杭州城到底有多大。”邵老师的这句话,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但听着倒也合理。

“我也不知道。”我只能随便应一声。

天变得很快,云雾厚得像是要压了下来。周围的小船都不见了,像是为了避开一样,小舟一直在缓慢前行,显然它没有像去的时候那么快了,像是西湖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阻止它向前。

我听见了在断桥那边的人声,他们是在走路,我是知道的。

“你看,那边又有一艘小船要靠近湖心亭了。”邵老师指了指我们背后的湖心亭。

“湖心亭在哪?”我疑惑问道。

“大概就是在那个方向,向西的方向。”邵老师迟疑了一会,缓缓说出口。

我望过去的时候,湖心亭似乎烧了起来,烧着烧着,它渐渐地沉入了水底。“为什么会烧起来了呢?”我喃喃自语,似乎并没有惊吓到我,但我很小声,怕邵老师笑话我。

“有一次,元朝皇帝来江南,什么都不懂,但是很多人为了讨好元朝皇帝,就将杭州城进行了大改造。其实,湖心亭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没了。”邵老师平静地说道,显然他听到了我的低语。

“那我们刚刚去的地方是什么?”我惊愕地问道,我实在不敢相信,刚刚到过的湖心亭竟然不是一直都存在的,“你是不是骗我?”

“元朝皇帝希望在湖心亭上面建造一座观赏跳舞的楼台。”邵老师并没有搭理我的问题,而是继续说了下去,“有一位宋朝的反元烈士,曾经是宋朝的猛将,为了抗议元朝皇帝,听到这个消息就在杭州城里表示反元复宋的演讲,可惜很多人觉得他是傻子,劝他别干傻事。”

“真有此事?”我简直屏住了呼吸,不敢相信这样的事情居然是我第一次听到。

“有一天晚上,他在钱塘门外走路的时候,遇到了一位小孩子,他问小孩子为什么这么晚还不回家,小孩子回答说现在的临安城,我已经找不到回家的路了。说完,他就连夜前往湖心亭放了一把火把它给烧了,当然他也跟湖心亭一同沉入了西湖底。”邵老师丝毫没有想要回应我的意思。

“如果重建好了,那现在怎么也没见到原来那个观赏跳舞的楼台?”我有些不耐烦,不去追问到前面的问题,想直接反驳邵老师的这段口述历史。

“因为后来又有一位刺客,趁元朝皇帝在新湖心亭楼台欢歌起舞的时候准备行刺,结果他虽没有杀死元朝皇帝,但也杀死了不少人。在明朝推翻元朝之后,湖心亭就被重建了,而那座原本的楼台也被拆除了,根据史书将原本的湖心亭复原了。”邵老师讲完,谈了口气,“湖心亭的名字是明朝时得来的,湖心亭虽然叫亭,但其实不是真正的亭,她是一座岛,而因为这个亭字,就跟塔一样,只能作为一种被观看的精神对象,而不是去使用它。”

“所以我们刚刚看到的是什么?”我猜邵老师应该讲完了全部的历史。

“她是湖心亭的灵魂,每逢你从背后前往湖心亭,你便可以进入这座时空。现在很少人去湖心亭了,更别说去阮公墩,阮公墩比湖心亭稍微里一些,所以你从阮公墩回程是会经过湖心亭,那时候你就会看到她背后的灵魂。”

船突然前进了一大步,我不知道是不是湖底下的东西松开了我们的船只,还是说我们从那个时空回来了。湖面上的风渐渐地停了下来,船只慢慢地增多了起来,只不过我还停留在那个湖心亭被烧毁的瞬间。

我没有继续向邵老师问,邵老师也没有继续再说下去。

我再回望那座西边的岛的时候,风吹过岛上的树梢,波浪拍打着靠岸的码头,我看见一个人举着火把,绕着这座岛走了一圈,他像是在进行什么样的仪式,看了看火把,又看看了岛上的那座建筑,然后他挥起火把,向着岛屿最中心跑去。渐渐地,我看见蓬莱二字在火中闪着金光,岛上一下子明亮了,不一会儿,西湖中燃起了一束光。那一晚,也许临安城居民的梦中传来了南宋的钟声,但他们并没有听到,但我看到了那个站在火堆里的人,临安城的居民睡了,但临安城一夜没睡。



溶解

东边的天空,出现了一轮圆月,明亮的时候,看不见任何表面的阴影,冷白的光,像是升腾的白色雾气,缥缈而又神秘。

水天相接的地方,缓缓出现了一丝白线。过去了很久,白线没有消失,越来越明显,渐渐地变成了灰白色,空气里的潮湿感也越来越明显。白线变作了海浪,冲刷了土地,带来一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也带走了一些原本在这里的东西。

泥土是松软的,但在太阳底下待久了也会变得坚硬。于是泥土的周围产生了变化,渐渐地与海失去了联系。但是泥土没有那么注意,松软的地方也会有流水经过,滋润着土地,连接着更深的内里。

林间的风吹了起来,潮湿的泥土味在空气里散发,即使离开海水很久,水波还是欢快地跳跃着,因为水本身就是这个样子的,风来了,水就会迎面招招手,火烧起来了,水也不会说很烫。即使因为火的缘故,水消失了,但是万物都知道水只是去了某个地方,水仍旧在这里。

在一个夏天的午后,去玩水吧,跳进去,渐渐地沉入。

所有的动作在水中变成了另一种,是缓慢的,缓慢的,像是溶解在了水中一样。

水走过了每一寸体表,浸透了肌肤,直到她走进了血液里,感受到她在血管里流动,缓慢地流到心脏,流到全身。

睁开了眼睛,视野被水包围了,向着水面看去,是闪烁的光在波浪里打转,这些光又在身上倒影出想象,意识在这里散开,渐渐地模糊了视线。

大脑、心脏、肺叶,都溶解在了水中,消散的身体,被水轻轻地夺走了。散开的意识又开始回来了,只不过这次不在身体里面了,而是像水一样四处流动。远处的嘴巴在说什么,眼睛看到了嘴巴吐出来的气泡,耳朵没有说,但是它听到了。

像是回到了初始之中,宇宙的各个地方传来了回响。这是窗外的湖边,风吹起来的时候,传来树木间摇曳的声音,那一刻,水知道夏天来了。

这是一片潮湿之地,汽车在这边寸步难行,开着大灯也没办法穿透朦胧的浓雾,尽管眼睛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泥泞的沼泽将汽车慢慢包裹,时不时传来汽车的鸣笛,但有一天,也不再会听见。

眼睛看到了水面上的船影,耳朵听到了船桨划过水面的声音。这是一艘小船在水面上穿行。小船没有靠岸,而是一直在行驶,但太安静了,安静地像是静止在那边一样。

那座在水底的屋子,像是已有多年没有人去敲它的门,时间还停留在屋主上一次在门口坐着看雨景的时刻,屋内,家人在吃饭,眼睛看得清清楚楚,甚至鼻子能味道饭菜的香味。

那是会塌陷的土地,那是会流淌的河流,那是意识里飘荡的残影,像极了从湿润的草坡上滑了下去,越往下它就越快,以至于眼睛看不到那留下来的影子。

闻见了晨间露水的味道,看见了折射出来的光,露水滴落在地上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是冰冷的,但是接触到手的那一瞬间,又是滚烫的,而且还是沉默的,沉默的好像只会在接触地面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在此之后,只有寂静。

路灯下面的雾更浓了,氤氲的空气,在树林间弥散,好像爬过这个坡,眼睛就能看到另一条路,但迷雾中时时传来像是老旧黑胶唱机里在播放唱片时的跳针的声音,曲子一首接着一首,像是一张永远不会放完的唱片。

山间的小溪干涸了,水面飘散着水汽,顺着小溪干涸的方向走去,却怎么也找不到头,忽然间,从小溪的下游,水渐渐的涌了上来。

这座桥被废弃了很久,可那边有一个人,躺在桥洞里睡得正香,梦境里是潺潺的流水,还是河中央的小岛屿,也许那个人仍在那座岛上,没有出来过。睡得太香了,没有人会去叫醒,为什么要去叫醒呢?睡吧,等醒来的时候,看见镇上升起的袅袅炊烟,就可以回去吃晚饭了。

雨水落在湖面上,也落在青瓦上,斑驳的白墙上既有树藤也有水迹,听到落雨的声音,看见雨水从屋檐下留下的样子,像是一道水帘。一个赶路的人停在屋檐下,隔着水帘看着流动的河水,这是愿意停下来观看这场雨吗?

其实雨不知道,河水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



涟漪

“这划回去,怕是还得两个钟头吧。”我有些偷懒,扔下了木浆。

“四点左右,手划船管理处是会来拉人的,到时候绳子一栓,汽艇就能很快把船拉回去。”邵老师颇有经验地谈到他对西湖游船的管理的认识。

四点过了。

“今天,他们好像来得有些晚。”

“难道是我记错了?不应该。”邵老师若有所思地回答道,同时又在手机上搜索些什么信息。

启程时天色还阴沉着,厚厚的云层拖在空中,像是没有醒来的梦。半晌,北边的云渐渐散去,阳光从缝隙间轻轻探了出来,宝石山头也缓缓晕开一丝丝淡蓝。柔软的光,染着黄昏时刻的紫金色,一点点铺满在湖山之上,像旧照片里面泛起的一层光晕。

目光所及,似乎变得少许清晰,但望去群山,仍就有一层纱幕相隔。

像是晴天时间里的雾西湖,西湖应该是这时候最美。像极了我在四年前划船时看到的黄昏景色,群山、船只、水面,映衬着落日在所见之物身上的辉光。

“西湖的景不在静,而在于动。观看西湖地图并非是以常规的上北下南方式,而是以出杭州城城门为主视角,上西下东。对风景的阅读的形式以传统的中国山水画中的透视形式展开,即远处的山,中处的西湖水,近处的人文活动,缺一不可。”邵老师继续开展他的西湖讲座,丝毫没有停歇下来的意思,“比如说,我记得有个学者想说明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不是按照传统的透视方式创作的,特意去考究了富阳的山,想通过结论来证明他是对的。”

“几百年前的山、和现在的山难道都是一模一样的?”我轻声问道,仿佛飘落在山间的团团光雾稍稍散开了不少,紧接着它又汇聚在了一起。

“这也是问题所在。”邵老师简短地回答完我的问题之后,便开始了下一个话题,“西湖周围的群山,原本是光秃秃的,传统的中国社会,砍柴烧饭,群山上几乎没有树。新中国建立之后呢,立即开展了一项植树造林的运动,现在能看到这样茂密的群山树林,也是拜当时所赐。”

“这应该也是《人民的西湖》中的历史记录吧?”我问道。

“是的,当时西湖群山那边,都是养猪的,为了打造新的西湖景观,那些畜牧民被迫放弃养猪,然后开始种树。”

远处山林间的树叶,好像随着西湖的晚风在飘荡,与流动闪烁的西湖水形成了呼应,一切显得宁静悠然,但好像又有什么想要诉说的样子。

“原来这就是人民的西湖呀”我悄悄地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书名,接着问道,“如果没有人记录这些历史,人们对于西湖的认识还停留在表面吧?”

“是这样的,西湖从20世纪初到如今,很多历史都没有被详细记录,大多数时间,它们处于一种不被人发现的状态。”邵老师继续说,“所以呀,你会发现西湖里藏了很多你叫不上名的东西,可能它就存留于几百年前。但西湖又是幸运的,因为她是被特别保护起来的,因此你才能不断地发现她藏着的惊喜。要我说呀,西湖的游览,并不是一日或者两日,而是一个长期的过程,每个人都能在这个湖里面发现一些好玩的东西。”

“我想到那些喜欢走山的人,他们偶尔会发现没人看见过的墓,或石碑。但从另一方面说,这也是我们对于文化古迹保护的缺失吧。你会觉得它们是幸运的吗?”

邵老师没有接话,只是放下了船桨,静静地看着远处穿上夕阳的西湖湖水,以及那些往返西湖岸边的小船。

“你知道吗,每年要大英博物馆归还中国文物的人数不胜数,只可惜我们只看到了别人保护起来的东西,并视作珍宝,而对那些留在深山里,风吹雨打,未得到修缮的老东西,视而不见…” 我说了很长的一段话,直到我的声音低到被湖面上涌起的浪的声音盖了过去,一点点地沉入水中,仿佛正听见什么又听不清。

“哈哈哈哈,这可不是吗?”邵老师突然笑了出来,“与其说这些东西真正的价值在于以何种形式的衡量,不如说被看见,总是一种幸运。”

风轻轻地掠过水面,宝石山的落霞在那边静静地流淌,对话时断时续,小船时而前行,时而停滞,所有的沉默都回落在余波之中,像说到一半就不想再说了。

“我们现在能坐在这湖上,也是种幸运吧。”我轻轻说。

“那确实也是西湖的幸运,她可以被看见,被传播,或者被人们保护起来,正是说明,她一定是某一种精神象征,精神象征,怎么可能被摧毁呢?”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被摧毁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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