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IAJIE ZHENG
Series
The Approach That Never Arrives
Limbo
Visual Machine
Water Line
About
Pages.
Snow in Lake Heart Ting
Neo Orient Express
湖心亭看雪
小时候的辰光,似乎少见到西湖飘雪的样子,要说南方少落雪,倒是真的。最近各些年,极端的天气经常性地发生,夏天热,冬天很冷,零度左右,天上变飘起了雪花。落雪的西湖像是杭州旅游的一张明信片,亦像是江南地区的一道特别的风景线。
“今早乘坐游船去西湖中央逛一圈,伐像是古时候,还要划船去湖心亭吃茶。全是机械驱动的游船。西湖的人工小舟,有个规矩,就是风稍微大一点,他们就不划了,安全起见。”
“上次讲了那么多苏州的事情,你今天来谈谈杭州吧。”
“要我说起,我更像是一个游走在浙北地区的人,我母亲是湖州人,我父亲倒不是正宗的杭州人,说起来,他是萧山人,萧山人很少说自己是杭州人,过了钱塘江,那边的人的口音更似绍兴,要说自己是杭州人,老一辈的人说的杭州,都是老城区。但我又常年在杭州老城区晃荡,倒像是杭嘉湖地区共同给予了我儿时的记忆。”
“对于杭州,我似乎没有特别多的言语去描述她,儿时,她是一座小而精的旅游城市,现在更像是一座野心勃勃的中国第五城,讲起来,我丝毫没有自豪,而是为逝去的景观而感到惋惜。但浙北地区的城市,都一个样,座座都是超城市化了。”
“当你走在中山路时,或者望去吴山顶上的城隍阁,想起来,哦,原来的杭州似乎还在。但这些仅仅是留给我们这些过来的人的一些心理安慰。我去太湖也是,看到湖州建的喜来登酒店矗立在太湖畔,很滑稽。更好笑的是,湖州会把这座酒店作为城市的标志,它可真是太丑了。而且还有太湖小镇?一个全新建造的旅游古镇,这只能骗骗游客,要说地道,南浔可比这儿更值得去游玩,难道他们都不明白,古镇才是江南的灵魂吗?”
“感觉你在描述你所在的城市时,更多的是一种惋惜?”
“我觉得你能明白我,那时候,你跟我讲起苏州,昆山的街景时,彼时的江南完全与我们印象中小而美的景象是脱节的。我很明白你从国内回伦敦时,你跟我说的那些话,是你的心中所想,或失落,或陌生,亦是我的困惑。但我依旧为你所描绘的你爱的江南而痴迷,这也是我想一直保存的幻境。”
你接腔道:“有时候,当我回到国内时,我有一种疏离感。触景生情,我会因为一些传统的东西而感觉亲切,但也会因为一些异化的城市景观,而感到不知所措,甚至厌恶。当你走入这座城市的时候,因为城市带给你的气息而感受到压迫,但你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会因为想起这座城市的碎片而感到思念,即使是日常生活。充满感官体验,当我谈起美食,景象或者这条街的味道,小区里面的树的气味,池塘水面翻动的波浪,或者我不需要刻意想起这条路该怎么走,一切都是肌肉记忆,全身心地投入其中。记忆蹦出来,从脑海的某个抽屉里面取了出来。”
“就跟你说的杭州那样,也许你会在某条路上停下来,像是时空交错,有那么一个时间点,你像是回到了小时候。抬头望见了仍旧在那边的景色,让你惊叹自己是不是还在那个时候。你觉得是吗?时间在某些时候它并不存在,而是以某种方式被藏了起来,当你在某个地方发现了时间遗落的物件时,你就发现了被藏起来的时空。你小时候的杭州也许并没有远去,而是被藏了起来,如果你还记得她,你还是会发现她,因为你知道她还在,或者说她在等待着你去发现。”
“这像是一个重新发现的过程吗?”我问道,眼睛一直看着围炉对面的你,你今天说了很多关于她对城市,空间以及时间的诗意的理解。直到雪花被风吹了进来,我才发现外面似鹅毛的大雪覆盖了目所能及的树梢,一个白色的世界出现了。
“是的。童年时候对外部世界的认识,不仅仅依赖于意识,而更多的是一种无意识的获取。同外产生信息的流动,形成的意识云团始终萦绕在你的头顶之上,无时无刻洒下雨滴,在你头顶之下的东西便是你的逐渐形成的意识,我会说这是你的记忆河流。你能踏入你的记忆河流,但你触及不到天上的云,你只能在某些情况下,当云变成了雨,滴在你的脸颊上,你才会有新的发现。”
“也就是说,童年为你保留了更多的东西吗?”
“它确实给你保留了更多的东西,同时我会认为人醒来和睡去都是一个世界的不同面,相当于它并没有现实与梦境的区分,我们总是以实感作区分,却忘却了这本应该是一个世界。如果要区分物质与精神,即是外部世界和内心世界,它们并没有严格的标准,而是我们在不同状态下对于整个宏观意识的映射。童年时刻形成的云,在某些时候以雨的形式降临到你的河流中,这种形式的雨不仅仅是梦,亦或是你生活中的某个瞬间,或者是某种讯号。”
“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对于一件事物的理解或者认知,常常会因为一个梦而产生变化是吗?”
“嗯,确实是这样。如果我说从未出生或者不存在死亡,你的出生永远都是别人在告诉你,你出生了,即使你看了你出生时的视频或者照片,你始终不会认为这就是你。就像《盗梦空间》里面的一句话,当你不知道你是怎么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这便是梦,很奇特对吧,你始终不知道你是如何来到这个世界的,所以说没有出生这一说。”
“那么看来,清醒与做梦时,我们仍旧是在同一个世界是吧?”
“严格来说,这是精神的两种状态,一种是游离,一种是注入。我记得你之前提到过那个数学家的红眼睛与蓝眼睛的问题,于此同理,比如说我们身边的所有人都不会进入睡眠状态的时候,如果你会睡眠,那么睡眠显然是一种特例,但所有人都会进入睡眠状态时,睡眠成为一种常理。紧接着,如果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的时候,你永远不会发现,你闭上眼睛入睡,以及当你醒来时,这其实是一种‘睡眠’,但你无法把它定义为‘睡眠’,因为你没有旁观者告诉你此时的状态,以及单凭自己无法区分这是严格定义上的两种状态,是虚是实。就像我们无法断定出生和死亡,断定睡眠比断定死亡简单的多,因为你会醒来,而死亡却不会,因为睡眠是一个休止符,而死亡却是一个终止符。”
说罢,你拿起酒杯喝了一杯热酒。此间,炉上的水汽不断从壶口冒出,底下的炉子里隐约传来燃烧的声音,像是小人儿在火堆旁跳舞时的,双脚触地的声音。回想起,几百年前,张岱前往湖心亭看雪时痴迷的模样,他是不是也在思考这些问题呢?还是说他早已明白这世间的变故与心之所往,也许酒会告诉我,告诉我今天是今天,明天也许是另一天。
©JIAJIE ZHENG